第9章 第 9 章 北司大人
關燈
小
中
大
“你這死……你這小娘子,拿我們當下人了?”王漢吹胡子瞪眼的。
顧明燭仍舊不急不惱,“眼下能守夜的只有我一個,至少還得在這熬三五日的,我不吃好點兒,死在大公子前頭?”
說完也不等兩人反應,直接把門縫合攏。
江徹被噎的直咬牙,悶哼一聲扭頭就走,動作幅度過大,又扯到了傷口,疼得他眉頭突突直跳。
王漢壓低聲音:“頭兒,真照她說的弄?”
江徹煩躁地抓了把胡子,“不照她說的弄,是你進去治,還是我進去治?”
王漢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江徹從牙縫裏擠出聲音,“去弄。”
王漢苦着臉應了,轉身小跑着去安排。這大半夜的要弄齊這些東西,少不得一通麻煩。
江徹慢慢往自己的號子間蹭,莫名又想起顧明燭那張黑裏透黃的臉,那雙亮得吓人的眼睛,以及敢跟他報菜名兒的語氣。
江徹越想越不是滋味,忍不住又低聲嘟囔了句:“治不好大公子,我還是會弄死你的。”
罵完自己卻怔了怔,擡起胳膊聞了聞衣服。臉色變幻的蹭進號子間,瞧見換崗的兄弟回來了,忍不住問了句,“你過來聞聞,我身上……可有味兒?”
換崗的被他問懵了,下意識吸了吸鼻子,老實地說:“頭兒,咱天天在這地兒待着,誰身上沒點味兒啊?”
江徹更煩躁了,那丫頭剛才說,他跟王漢每進去一次就帶進一次外頭的“濁氣”,意思是說他臭?
他悄悄也擡起胳膊聞了聞自己,嗯,好像是有點兒上頭……
第三日,在顧明燭救護車上的抗生素和止痛藥只各剩兩支後,裴時序肋下的傷口終于無感染跡象。人也清明了,腸鳴音恢複規律,能少量進食米湯和肉糜。
顧明燭照例替他檢查完傷口後終于松了口氣,“大公子,可以拔除尿管了。”
裴時序沒有立刻回應,臉上只剩下疲憊和難堪。過了好幾息,才終于點了點頭。
顧明燭對此習以為常。這幾日,裴時序清醒的時間漸長,但話依舊不多。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的看着顧明燭忙碌、或是看頭頂一片被油燈熏黑的房梁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只有在顧明燭替他檢查傷口、換藥,兩人不得不有近距離接觸時,身體才會僵硬一瞬,再強迫自己放松,可耳根總會泛起極淡的紅。
顧明燭面上不顯,心裏卻覺得有趣。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公子、少将軍,似乎有着出人意料的……純情?
好在顧明燭壓根也不在乎他什麽态度,真正想感謝的話就來點兒更實際的,比如助她出獄、給銀子給地給房子。
她轉身去準備所需物品:空間裏取出的無菌手套,手套外觀仿制成了極薄的魚鳔膜、消毒用的烈酒棉團、一小罐凡士林。
随即走到床邊輕輕拔了拔裴時序的腿,“大公子,需要打開點兒。”
裴時序果然耳根又紅了。
顧明燭恍若未見,戴上“魚鳔膜”手套,拿烈酒棉團仔細消毒導管跟皮膚接觸的區域。随後用小指蘸取了一點凡士林,潤滑導管末端。
冰涼而陌生的指尖觸感,裴時序腳趾繃得快抽筋了。
“只會有些牽扯感,不痛,大公子深呼吸,放松腹部。”顧明燭平靜的說着。
裴時序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同時清晰的異物移動、以及酸脹不适感在那兒蔓延開來。
他的身體猛地一顫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粗麻布單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,那層薄薄的魚鳔膜毫無作用,觸感被無限放大。
若按現代計時,其實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十幾秒而已。結束後,裴時序猛地并攏了雙腿,動作快得近乎狼狽。
顧明燭轉身處理廢棄物,淡定囑咐,“大公子,首次解溺可能會有些刺痛或不适,是正常的,有溺意時不必忍耐。”
裴時序輕輕的“嗯”了聲,目光無意識地追向那道背影。
她背對着他,微微俯身處理穢物、擺放器物。囚衣寬大,襯得她肩背愈發單薄,襯得她背影單薄,但又仿佛能撐起這一室的安穩。
“多謝。”
沙啞的、久未言語的嗓音自顧明燭身後響起。
顧明燭吓了一跳,瞪圓了眼回身望過去,裴時序正靜靜的看着他,失了血色的臉半隐在陰影裏,唯有眼神裏的霧氣不見了,此刻清明如昨。
顧明燭正琢磨該如何回應,醫室的門被王漢撞開,“大公子,錦衣衛和那幾個閹黨又來了!頭兒正在外頭想辦法拖住他們,命我來趕緊送您回監室!”
顧明燭心下一沉……
北鎮撫司沈寂、以及司禮監一行人已經進了诏獄連接外監與天牢核心甬道。
這裏的光線陡然由明到暗,高處幾個狹小的通風孔,漏下幾縷有氣無力的日光,青條石的牆上滑膩冰涼。
“江隊長,”青衣內侍的聲音在甬道裏格外清晰,“這路是越走越窄了。”
江徹傷口未愈,咬牙撐着,身子幾乎像是嵌在拐角似的,語氣帶着刻意為之的卑微和讨好,“大人明鑒,不是卑職攔路,是前頭刑房剛‘過’了幾個嘴硬的,弟兄們正拾掇。大人們都是金貴之軀,不如先移步值房?待底下人徹底沖洗灑掃,再請您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就被內侍輕嗤打斷,“話可真多。江隊長,是地上的血髒,還是你的心思見不得光?”
江徹眉頭驟然繃緊,又瞥見一直沒說話的北司大人沈寂唇角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瞬間後背汗濕。若今日硬攔觸怒沈寂,死的絕不止他一個,身後兄弟又何其無辜……
“閃開!”青衣內侍上前一步,手臂看似很随意的一拂,卻是把江徹“拂”到了一旁。
沈寂自江徹身側緩步而過,連眼神都未停半分。
一行人向前,走向天牢深處。
可才剛走到監室鐵門附近,甬道裏便傳滿了亂糟糟的叫嚷與怒罵。
有男人粗聲粗氣的怒喝:“賤蹄子滾出來!”
還有婦人尖利的叱罵:“下作東西,害了大公子名聲還不夠,還要作踐大公子!”
其中一道少女的嗓音尤為清亮紮實,帶着一股潑辣怒氣,字字砸得啪啪作響,“狗屁的侯府真是不要臉!我爬床?我告訴你們,要是沒我這‘爬床’的,你們眼裏金尊玉貴的大公子早他娘的爛成一攤膿了!我呸!”
話音剛落,另一道蒼老女妪聲驟然拔高,聲嘶力竭地哭嚎起來,“官爺!官爺啊!救命啊!有沒有人在啊!有沒有人救救大公子啊!別讓這黑了心肝的賤人再折磨大公子了啊!她這是要生生折磨死他啊!老天爺啊,開開眼吧!”
哭喊引來更多附和與叫罵,監室一片混亂沸騰。當中也終于有了獄卒的跑過去的動靜,“都給老子閉嘴!再他娘的嚎,今晚就別想領馊飯,餓死你們這群腌臜貨!”
随即又傳出皮鞭抽打在鐵欄上的爆響。
引路的青衣內侍腳步一頓,下意識回頭看向沈寂。
昏黃光影裏,沈寂那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竟挂上了一抹笑意,像是聽見了什麽極為有趣的戲碼。甚至未等內侍反應,便徑自朝着天字號監室快步走去。
越靠近,那少女的聲音就愈清晰,“我告訴你裴時序,你已經不是侯府世子了,我是被迫來給你擦洗一番,但我也不是老媽子!”
“放手!別扯我袖子!你這手碰過哪兒自己心裏沒數嗎?髒死了!”
“信不信我把你傷口再撕開,用鹽給你搓一遍?”
罵聲一句比一句毒、一句比一句嫌棄,夾雜着布料撕扯的聲響和什麽東西被重重擱下的悶響。
以及有人虛弱的、斷斷續續的悶咳。
沈寂等人轉眼已至“天字一號”鐵欄前,其他監室的人犯們趴在欄杆上看到了他,瞬間閉了嘴,一臉驚恐無望。
唯獨一號監裏那個少女罵聲持續不斷,“這才剛收拾完又弄得到處都是!外頭那麽多人都死了怎麽你就是不肯死!”
沈寂面無表情的把裏頭的景象看得分明:裴時序仰躺在草墊上。囚衣散亂,胸膛和肋下裹着的繃帶松散污濁,滲出大片暗紅近黑的污跡。
一個瘦成麻杆的丫頭正背對着欄杆, 蹲在裴時序身側,手裏攥着一塊髒布,動作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裴時序身下一片顏色可疑的深色污漬,嫌惡到極點。
而被她“痛罵”的裴時序,也終于看到了欄杆外的人,随後像是怒極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頭向一側無力的偏去。
與此同時,罵人的丫頭也似乎終于察覺到背後的異樣,狐疑的轉過身,目光對上沈寂的臉時,潑辣瞬間褪去,驚恐的眼睛瞪得溜圓,手裏那塊髒布也掉在地上。
“呵。”沈寂一聲幾不可聞的笑,“開門。”
跟上來的江徹臉上堆滿了為難與惶恐,“北司大人,裏頭污穢不堪,全是——”
沈寂的目光輕飄飄地掃向他,眼神像把冰刀子。
江徹餘下的話卡了殼,遲疑片刻,朝先前就在甬道裏維持秩序的王漢點了點頭。
王漢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,動作麻利地找到其中一把,開了一號監牢的鐵鎖。
沈寂臉上那點兒玩味似的笑意,在鎖開的瞬間便無聲斂了。
一行人踏步進入,一股無比濃郁、令人作嘔的混合着血腥、膿腐和排洩物的氣味洶湧而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